剩女现象是当今社会一个热门话题,并以某种贬大于褒的评判姿态而成为一种流行语境。从审美视角探寻剩女存在的社会内蕴,无疑极具现实意义。孔阳小说《剩女米那》(原载上海《小说界》)便正是置于这一特定的时代语境下,为读者讲述了一个剩女一段灵肉悲欢的情感故事。小说通过塑造身为大学副教授的女博士米那这一典型剩女形象,深层次剖析了现代文明支撑下剩女存在的社会缘由、困境及其存在的社会价值和意义,揭示了剩女作为生命存在的某种可贵的先锋品质,并由此概括出当代剩女身上所汇集的某种普遍特性。
一是鲜明的时代性。当今社会上流行的剩女一般是特指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当嫁而未嫁的女子(这之前中国的婚恋文化中没有剩女这一语境概念)。这些女子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都是生于上世纪60、70年代,成长于80、90年代。孔阳小说里的米那亦是一个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成长于90年代的女子。显然,这里的“70年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概念,更是作为一个蕴含着某个时代本质特征的标签而存在。上世纪70年代末,我国开始了一场伟大的社会变革运动,这一变革的显著效应之一便是以工业文明为主体的现代文明的飞速发展,以及伴随而来的某种更为宽松包容的社会人文格局的日臻形成。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女子几乎是伴随着改革开放一道成长成熟。社会变革给予她们显著的影响之一,便是以经济为支撑的独立生活促使一大批女子女性意识的急遽强化,较之于婚恋价值取向上越来越体现为(女性)生命个体价值与传统婚恋观念的碰撞。当这种碰撞无法调和时,一些优秀的女子便被“剩”了下来,剩女现象由此产生。从这点而言,无疑地,70年代是剩女一个显著的时代标志。
这一鲜明的时代性为剩女的存在提供了足够的历史注脚。小说中的米那,作为剩女存在的价值,并不在于其副教授或者女博士的身份,而在于时代为其提供的充分展示剩女形象和活力的生存空间。她是一个剩女,但并未放弃对爱的追求。当比她小11岁但充满朝气和野性的同校学生周坤朗闯进她的生活后,尽管她有所犹豫,但还是很快坠入情网,并尽情演绎了一场欲生欲死的姐弟恋。而当更为成熟、沉稳的酒店老总周响春(也是米那认为可以结婚的男人)闯入米那的视线后,米那对周响春给予着无穷的希冀,并以与之发生床笫关系(一夜情)作为某种期待的筹码。这里,无论是姐弟恋还是一夜情,都是违反伦常的出格行为。支撑米那敢于并且能够这么做的便是全球化背景下社会日益多元宽泛的包容性和宽松度。正如米那的同窗好友于嘉所言:“年龄相差不是问题,未婚男女自由爱恋,你和周坤朗去登记结婚,民政局不敢说不。”同样是因为社会大环境的支撑,米那才得以能够坐在讲台上以一个哲学家的风采对当代婚姻乃至剩女现象侃侃而谈,并极尽渲染之能是鼓吹某些独特的前卫观点。这里,米那俨然质化为剩女群体的典型代表,美丽、高贵、典雅。她是智慧的也是骄傲的,因为她身上闪射着时代文明普照的辉光。
二是深刻的社会性。剩女现象从一开始就是以社会问题的面目出现。这一问题的根本缘由来自于一个有着数千年性别压迫制度的男权社会,当制度的硬盔消解后,文化的软甲依然存在。现代文明为剩女们提供了丰富的生活选择,传统的积习观念依旧在掣肘着她们的追求。一方面男权话语无处不在,另一方面剩女们的追求陷入自身难以逾越的困境。这体现为剩女们的追求并非是以彻底颠覆传统婚恋形态为目的,恰恰相反,依然是在遵循传统婚恋形态的基础上对婚姻寄予着更为高质量的完美期求。因而,剩女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女权主义者,充其量是一种女性意识的时代彰显。剩女群体的形成不是主动的集结,而是被裹挟的坚守。
小说通过副院长、男博黄以及于嘉等一系列人物来深刻揭示这一社会蕴涵。米那所在的文学院副院长也是米那的导师,对米那一直爱护有加,但当米那与周坤朗的师生恋情曝光后,他立即对米那“不正派的生活作风”痛心疾首,并淳淳教导“荣辱之来,必象其德”;当米那在讲学中就剩女等问题提出一些前卫的观点后,他又立即打电话训斥,并要召开座谈会修正米那的思想。这里,副院长并不能从制度上剥夺米那的这些权利,但传统的积习思维依旧在促使其要对米那的行为横加干涉。男博黄是米那的同学兼同事,基于同等学历价值等因素的考量,对米那居高临下甚至不屑一顾。这里,男博黄的优越感正是来自于男权话语的支撑。无论是其对米那的冷嘲热讽还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关心抑或怜悯,都是典型的男权思维的自然流露。于嘉是米那的大学同学,因为没考取研究生便早早嫁给了一个公安局工作的丈夫。随着丈夫的不断升迁,自己也拥有了一份好工作,日子过得日益殷实滋润,人也日益漂亮。这里,于嘉是作为典型的没文化的小女人而存在(大学生与博士生相比无疑是小学生),其婚姻模式亦是典型的“夫唱妇随”,但她却是幸福的。这种幸福与米那因为姐弟恋而心身俱疲的境遇形成深刻的映照。
事实上,在米那的身上,这些矛盾与困惑显得尤为突出。作为一个优秀的女人,一般男人对其退避三舍,男博黄之流则对其不屑一顾,这是来自男权社会对其作为婚恋对象存在价值的双重否定。作为一个正常健康且拥有高质量生活情趣的女人,米那需要爱情甚至性,并且是定位于“古典而浪漫的莱茵河畔”。但她依然不能以一个主导者的姿态去尽情追求自己的爱情,因为在她内心深处依然不能摆脱传统婚恋中长期积淀起来的那种女性弱势定位心理的影响。她与周坤朗的姐弟恋,她并不认为周坤朗具备结婚的素质,但她依然沉迷于与周坤朗的爱恋之中,便在于周坤朗那富于野性的侵略举动彻底征服了她。这里,她那渴求被征服被占有的女性弱势心理暴露无遗,本质上与于嘉“夫唱妇随”的小女人心理同出一辙。而在与周响春短暂的交往中,面对自己欣赏的男人,她简直是以某种仰视的姿态去接受。她与周响春的一夜情,与其说是某种婚姻的筹码,不如说是她被征服后自我心甘情愿的迷失和消解。而周坤朗和周响春作为与米那直接有染的两个男人,亦无一例外是靠那种男人强势的雄性魅力获得了米那的认可并接受。一旦涉及到婚恋,再强的女人也依然难于逃脱男性强权裹挟的囹圄,这几乎成为所有剩女永远难于解开的心结。
三是可贵的先锋性。剩女现象因其复杂的社会性而决定了其某种内敛的局限性。剩女很难像真正的女权主义者那样高举鲜明的抗争大旗。但剩女毕竟是以“剩”的形式而存在,“剩”便是一种柔韧的坚守,一种无言的抗争。这是剩女存在的本质。小说中,米那与周坤朗的恋情以周响春竟然是周坤朗的父亲这一戏剧性变化而结束。最终周坤朗离开米那去了远方,周响春亦不知所踪,米那依旧过着剩女的生活。这时她遇到了同为剩女的律师姚梅。两个优秀的女人心心相惜,在彼此的慰藉中重拾生活的力量,并以姚梅之口向社会发出“可以不嫁,不可错嫁”的独身宣言。这里,她们已经跳出了单一的婚恋樊篱,自觉或不自觉实现了从剩女向独身女人的角色转换。这是一种质的嬗变。剩女是依附于婚恋的一种悲壮存在。独身女人则首先是作为人(生命)的个体价值而存在,其独身行为在客观上是建立在现代文明尽可能的支撑下,为生命可能存在的社会多元价值形态所作的宝贵探索,从而也使得小说由探讨剩女的命运主题内化为探究生命存在的意义这一核心命题。显然,独身女人要想获得社会的价值认同,依然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但这一探索本身无疑是一种可贵的先锋品质,并且是属于剩女时代的品质。这既是剩女存在的核心价值所在,亦是这篇小说存在的核心价值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作品最后安排了一个“单身公寓”情节,并特意指出公寓很明显的标志是没有幼儿园,米那和姚梅都买了“单身公寓”。这样结尾的意义并不在于公寓本身,而在于一种唯美的象征寓意。这是一个对剩女作为人的生存权利的肯定,尊严的肯定,自由的肯定,以及因此对开放的心灵和开放的社会肯定的现代伊甸园,是剩女们的精神皈依所在,是理想的乌托邦。这种寓意化的象征也使得作品最终升华为人本主义的审美境界。
孔阳小说,素以诗性、唯美语言见长。这篇小说依然保持了这一特色,并且字里行间透着强烈的女性意识的传达,却也因此流于某种直露,一定程度上了削弱作品的艺术张力。然而,瑕不掩瑜,小说以细密的笔调,寓意化的表现手法,生动刻画了米那这一鲜活灵动的剩女形象,并让读者透过形象真切感受到剩女所传递的时代信息,这无疑是对剩女这一群体成功的艺术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