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0年1月28日,大年初四,封城。
妻子说:“幸好,超市没封。”妻子经营着一家超市,是小区内唯一一家。
但很不幸,两天后,小区通知,所有小区内的超市、餐馆、理发店等等一律暂定营业,小区居民生活用品由小区防疫中心统一采购配发。
原来,小区被查出有确诊病例。
“该死的病毒,大好的旺季月份被耽误了。”妻子瘫坐在沙发上,颓丧且懒散。
每年正月都是旺季,妻子心痛不已。
02
我与妻子属于晚婚,剩男剩女那一类。
其时我从美国回来多年,在机关混日子,妻子刚从澳洲回来不久,在一家公司做高管。
我光棍一条,妻子家里催得紧,阿军介绍,我与妻子见面了。
阿军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妻子在澳洲的同学。
初次见面,妻子长发披肩,五官精致,考究的白格连衣裙衬托出玲珑曲线,斜阳下,如一束绽放的栀子花,典型的文青样,难得。
“你在美国谈过几个女朋友?”我至今记得最深的是妻子这句最白目的话。但也许不是白目,谈恋爱多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但我不得不答,初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妻子。
“两个,你呢?”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其实,阿军告诉过我,妻子在澳洲曾跟一个本地华裔男孩恋了三年,妻子想留在澳洲,最终没成。
我跟妻子都不是初恋,也没有恋,三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03
婚后我发现,喜欢妻子是正确的。妻子的生活作风的确很精致,家里一尘不染,连摆放鞋子的方式也很讲究。女人心细是高品。
这也正是我喜欢的。
但女儿的出世慢慢打乱了这一切。
我们结婚后单独住。先是我妈她婆婆来照顾孙女,妻子与婆婆意见不统一,常有龃龉,后来换她妈我丈母娘来照顾外孙女,妻子同样嫌这嫌那。
没辙,最后请保姆。自此,妻子开始怨言怨语。
真正令妻子性情大变是在女儿三岁上幼儿园时。开始幼儿园一个大班,半年后突然分班,一班二班。一班在楼上,人少,环境安静,游戏项目也多。
妻子认为这很不公平。
但幼儿园发话了,一班是应部分家长要求提供的vip服务,只要交钱加入vip,谁家孩子都可以进一班,不存在不公平。
“典型的狗眼看人低!”妻子愤愤不平,咬牙切齿。
妻子决定辞职自己创业,我反对无效。
其时,小区唯一一家超市正好要转租,转租者是个东北人,要回东北发展,但这是表面话,实则是经营不善,亏本,没人接。
妻子硬是接了下来。但她从开始就不要我插手。
“保留你的工作。”妻子深思熟虑。
04
妻子除了要求婆家全力支持,同时动用娘家等诸多渠道,筹钱将超市重新装修一番,又通过澳洲等地诸多同学增添了海外货品专柜。
后来自己建微信群,干脆直接干起了海外代购,再后来入驻淘宝,线上线下双管齐下。一年后,妻子超市雇员由开始的三人增加到七人。
而女儿,妻子将她送到了小区外一家能教英文的所谓新贵幼儿园。
某个周末,我去妻子超市帮忙。妻子捋着袖子吆喊着,时而与前来买东西的熟客招呼着,前前后后忙个不停。
我突然似乎第一次才意识到,妻子曾经的披肩长发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齐颈短发。妻子曾说,超市忙,没时间梳理长发,还是短发好。
女人短发也很美,只是妻子的短发看上去很凌乱,甚至还有点邋遢的感觉,让我想起莫泊桑笔下的玛蒂尔德。
一辆货车运来货物。妻子赶忙招呼大家去搬货。正值夕阳西下时刻,斜阳将超市照得金碧辉煌。但我看见妻子的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污迹,斜阳下异常醒目。
我突然感到某种失落。曾经精致的文青女去哪了?
05
年前,阿军来访。那时疫情尚未爆发,但阿军脸上却像死了人一样。
“我要离婚了,协议都签好了,过完年就去民政局办手续。”阿军喝口酒,悻悻说。
“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我有点吃惊,但不好多问。
阿军与妻子云都是我高中同学。阿军老爸有公司,阿军高中后不再混学校,去老爸公司接班。云则去了澳洲留学。
阿军自初中便追求云,但云对阿军一直爱理不理,认为阿军文化档次不行。尤其是去澳洲留学后,对阿军更是睥睨。阿军一急,班不接了,也赶去澳洲留学。
然后,好事多磨,俩人还是结婚了。
“人活着没意思,结婚更没意思,没意思。”阿军自个儿嘟囔,看上去很伤心。
我依然无语,也不能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也当心点,如今离婚就像过家家,没准什么时候就摊上你了。”
我暗自一激灵,我跟妻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谈心交流,似乎彼此也没交流的兴趣,甚至,包括床笫之欢。
妻子除了超市,还是超市。
而我,下班除了陪女儿,还是陪女儿。
06
被疫情困在家里的妻子除了每天收看疫情信息,开始研究起菜谱来。自从开超市后,妻子与她的雇员吃在超市,有时忙也住在超市,很少回家吃饭,更谈不上做饭。
妻子按菜谱现炒现卖,竟然炒出来的菜别具香味,看妻子开心得脸都红了的样儿,第一次感觉到妻子其实依旧少女情怀别样春。
妻子也开始有闲心注意梳妆,原本凌乱的短发整整齐齐,两边微翘,远眼一看,极像民国少女,几分古典,几分娇贵。
一日,妻子与澳洲几个同学视频通话,竟涂上了久违的口红。
妻子也嫌弃起了我的邋遢,弯眉微蹙。
“你看你,拖鞋那么脏了也不洗一下,说过多少次,鞋与鞋之间不能挨着放,要分开一定距离!”
我唯唯诺诺,赶紧去洗拖鞋,再回到客厅却看见妻子突然哭了,电视上正播报着全国防疫情况。
“又一个医生殉职了,很年轻,很年轻……”妻子喃喃自语,泫然哽咽。
我惊呆半晌,依稀间,仿佛看见一个无邪无助的小女生在嘤嘤哭泣。
“我从来没看到你这么哭过!”我坐下将妻子揽入怀中。这是实话。
“他家属太伤心了,我们捐款,一定捐款,多捐点……”妻子顺势倒入我怀中,一只手抓住我的腰。
这一幕,已经隔生了太久。
“我知道,我开超市,冷淡了你,也没好好带女儿。我就是好强,争口气。”
妻子逐渐平静下来,突然检讨起自己,手却在我腰上狠拧了一下。
那意思我当然明白:你要理解我!
妻子继续看似喃喃自语:“生命太脆弱了。人生太苦短了,人活着有很多东西需要好好珍惜。这几天我常在想,我辛辛苦苦去澳洲留学,到头来就是了为了开超市争口气?”
“一场瘟疫把你培养成哲学家了。”
“我本来就喜欢哲学。当年要不是我爸不准我读哲学,我就没去澳洲留学了。那么就不会认识阿军,就不会嫁给你。”
“那我也不会娶你,没准娶个大美女!”
“我很丑吗?”妻子突然仰头扬眉。
依稀间,我记起了当年美国的绿草坪,初恋女孩躺我在身边,也是这么对我仰头扬眉。
“你说,跟我结婚后不后悔?”妻子开始不依不饶。
“女儿都那么大了,现在后悔也晚了!”我调侃。
“云告诉我,她跟阿军要离婚了,我澳洲几个同学婚姻也岌岌可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瞥了妻子一眼,遽然发现妻子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一种迷茫的忧伤,一种无邪的忧郁。我似乎窥见了妻子那颗剔透而脆弱的女人心。
“我们不会的,因为我爱你!”我低下头,对妻子深深一吻。
07
2020年4月10日,两个多月,小区终于可以有限解封。妻子的超市又可以开张。
两天后,女儿的幼儿园也开园。
我与妻子将女儿送到幼儿园,尔后驱车来到城效小湖公园。
小湖公园名副其实,小巧玲珑,跟妻子一样精致。
我们已经约好,今后每个月都将安排起码一次公园游或郊外游,只为那些值得去驻足的生命时光。
因为要求,我们依然戴着口罩。春寒未去,妻子围了条围巾,依然是白的。
斜阳西下,湖柳飘曳。
突然,妻子伸起手向前跑去,是对面一小女孩会飞的玩具飞过来,眼看要飞向湖里。妻子蹦起一把抓住,兴奋地向对面的小女孩招手,却不忘回头向我看过来。
慕然间,我的心中涌起感动,看妻子白巾飘逸,斜阳辉映,想起“对面女孩看过来的”青春时光,竟有一种重回初恋的别样情怀!
妻子,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后记:一场瘟疫,意外让生活,让婚姻得到检讨。瘟疫终会过去,而人性、婚姻,抑或其它,永远是我们跋涉不尽的征程。